民国街·四个联想

发布时间:2014-06-17 05:46

前几天去了重庆两江新区的民国街,算是梦回从前。

  民国是中国历史上的一盏马灯,昏黄的光线,照亮的是稳重大气的青砖瓦房,意蕴风雅的商号招牌,美丽端庄的繁体汉字,以及婉约多姿的旗袍女郎。

  抗战时期的重庆,这盏马灯正亮。战时首都慌乱中的繁华,造就了多年以后让人怀想不已的建筑,人事和风景。现在,我们一身短打,埋头行走于摩天大楼的夹缝之中,实在难以想象当年的大师和名媛们,是如何在视野开阔的碎石街面上顾盼生辉的。

  行走在这条原汁原味的民国街上,触目皆旧境,不免一阵乱想。

  这样的民国,有一些服装。有学问的男人,多着长衫,白底布鞋,系一条围巾——像闻一多先生那样。长衫的好处在于限制身体活动,便于动脑,且行走飘逸,颇有精神至上的味道。而出入门庭上下台阶,俯身轻挽衫角的模样,简直就是标准的戏剧程式,优雅极了,是最让短衣一族艳羡的。中学生或大学生,男性一色立领中山装,精干挺拔,英姿勃勃。女性短裙长袜,上衣为侧扣半袖短袄,活泼而不失女性端庄。洋派人士喜欢西装,领结饱满,皮鞋锃亮,挺胸凸肚地出入于歌剧院咖啡厅,进餐悄无声息。不像现在的西装客,耸背缩肩,挎个人造革包包,满街发卡片。劳动者多穿粗布短褂,结实耐用,发达的肌肉扯出一道又一道线条硬朗的衣褶,不失力量和健康之美。民国服装的代表,当然是成年女性青睐的旗袍。那种若隐若现的挑逗和一步一袅娜的风景,最得东方女性含蓄婉约的神韵。时至当代,旗袍华丽绚烂的魅影,仍在众多淑女的梦中回旋不已。

  这样的民国,有一些汉字。这种传承了几千年、保存着华夏斯文种子的繁体汉字,在民国时期,依然春风满面,美丽端庄地立于中国大地之上。作为表意文字,老祖宗在制造它们的时候,真是费尽了心血——象形,指事,会意,形声,多所发明和想象,因此每个字都意象丰沛,从字形上解析,全都大有文章。例子不胜枚举,有兴趣的可以翻几页东汉许慎的《说文解字》(收九千三百五十三字)或当代的《汉语大字典》(收五万六千多字)。还可以从一个讥讽简化字的段子里,侧面印证我们丢弃繁体汉字的鲁莽和草率——这个段子是:“親不见,愛无心,產不生,麺无麦,兒无首,湧无力,雲无雨,開関无门,郷里无郞!”而繁体汉字的艺术之美,则更是我中华独有。王羲之随手写下的十二字便条,“奉橘三百枚,霜未降,未可多得。”(《奉橘帖》)就是价值连城的瑰宝。而他的另一便条,“羲之顿首。快雪时晴。佳想安善。未果为结。力不次。王羲之顿首。山阴张侯。”(《快雪时晴帖》)即便是摹本,也是隆尊天下,成为帝王收藏的稀世之珍。繁体汉字和中国书法,就像一件衣服的表里,哪里分得开呢。

    这样的民国,有一些商号。仅举当代少见的两例:一是以局为号。振大绸缎局。中华书局。局为会意字,从口从尺,尺是规矩法度,口易出错,故以尺相拘束。本意为局促。做生意离不了口,但规矩却是最重要的: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。同时,局这个字,也表明了店主人的谦谨。所以,不要以为局这个字,就是衙门专用。二是以升为号。恒义升。宏庆升。升为日上之意,做生意求财,自然希望一日发达似一日,一个升字,寄寓深厚。另有行,馆,店,铺,厅,堂,楼,阁,庄,处,所,多以建筑形制名,倒也是花样百出,沿用至今。不过如今用得更多的却是城,广场,中心之类的宏大招牌,小小一个铺面,也敢闭眼乱叫。对比着看,谁低调谁虚荣,立判。另在民国街上发现一店招:各色糕点外带行匣。可怜“行匣”二字风雅,现在早已失传,被粗鄙的“包装”替掉了。

  这样的民国,有一些建筑。这些建筑的代表作,中西合璧的风格甚为明显:屋顶多为中式歇山,铺青瓦或琉璃瓦。墙面则为西式,巨石沉底,青砖砌墙,结实安稳,气派大方。建筑楼层不多,两三层而已,但内部空间高,面积阔,走廊并行三四人绰绰有余。各建筑物之间,讲究传统的对称之美,且留有大片空地,以种植花草,开挖池塘。民国时期的建筑师,国学根基深厚,又借鉴西洋建筑之长,所以作品多有创制,形成典型的民国风,在中国几千年的建筑长廊中,独得一席地位。统观民国建筑,就像一个个家底殷实而又饱读诗书的大佬,四肢舒展,稳稳地坐于太师椅上,甚是妥帖。又忽然想起——看多了现代的瓷砖玻璃贴墙,才晓得民国建筑的青砖白缝立面,是多么地耐看。

  民国推翻帝制,创立共和,为中国几千年所未有;民国不弃华夏传统,又虚心吸纳西学,故有文化的昌盛繁荣。虽时运不济,战乱连年,经济凋弊,民间疾苦甚多,但多年以后回首,仍有值得回味和欣赏的风景——所谓民国范儿,毕竟不是浪得虚名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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