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 猪 记

来源:金叶文苑(千赢娱乐内网) 发布时间:2018-07-30 14:40

1、

“儿子,老家山上又看到野猪了!”

“真的么?”

“真的,我亲眼看到的!”父亲在电话里兴奋地说。

电话放下了,一个“又”字久久回荡,像一串没有接通的电话盲音。

看得见山,也看得见水,但是平日——春节除外——你却很少看得见人。山上野猪来了,一种刻骨铭心的乡愁也来了。

是的,偏远山区的故乡,人逃离了或者撤退了。于是,茅草、杂木占领了山里的人间。

一种叫“蛇倒退”的藤蔓,浑身是刺;更厉害的是小灌木“雀不站”,意思是芒刺满身,连雀鸟也不敢近身;还有“糖刺梨”,刺上结满小果,酸酸甜甜的,可生吃,也可泡酒;“老虎莓”、“三月莓”,像草莓的野果,果实很诱人,也有小刺,绿油油的藤蔓牵了一匹坡。

草长起来了,杂木多起来了,多年不见的野物也就出现了。最常见的是野兔,经常把草盛豆苗稀的豆苗连根糟蹋。

“好可惜哟,张三爷没死的话,才好打兔子哦!”父亲说的张三爷上过朝鲜战场,枪法极好。他有一管火药枪,小时候常见他背着枪在山上晃悠,见到他的枪上挑着几只野兔回来,我就去他家“守嘴”,总能得到两块泡椒野兔,那味道至今想起还流口水呢。

张三爷去世多年,兔子也消失几年了。兔子回来了,张三爷却回不来了,村上已无猎枪,更无猎手。

山上还有了黄鼠狼。这东西最令村民讨厌,因为它常来给鸡“拜年”。一开始,大家以为是小偷,但今天这家一只,明天那家一只,又没其他东西失窃,更何况这几年村里有点偷鸡摸狗德行的也都外出打工了,村民们于是看着坡上日渐浓密的茅草断定:是黄鼠狼干的好事。这不?几天前,下院子的陈幺爷就亲眼见一只黄鼠狼把自己的一只鸡叼走了,幺爷一边吼,一边追,再没追上,索性远远地望着那野物。陈幺爷说,那黄鼠狼到了高处的一棵茶树下还回望他一眼,居然斜牙咧嘴地笑了笑。好猖狂!

最猖狂的,还是野猪,大野猪。这就是时隔多年父亲又亲眼看到的那只野猪。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:野猪还会出现在老家的山上。

2、

那天清晨大雾弥漫。大雾散开时,年近八旬的父亲,又去他种的那块玉米地——“斜大土”散步。刚到土边,就听到了地里咔嚓咔嚓响。有谁在掰玉米?当然肯定不是人。这年月谁还偷这个呢。父亲轻轻地走了过去。

“野猪!”——真是一条野猪,看样子和家猪差不多,黑色皮毛,体型稍小,尖嘴,正津津有味地品尝一根玉米棒子呢。父亲惊讶但不惊慌,反倒观察起它来。

娘走三年多了,四年前,娘病入膏肓,家里就不再养猪了。也就是说,爸已经4年没在家里看见猪了,这对于一个老农民来说,是很不习惯的事情。所以,野猪或许在父亲眼里,也就是猪而已,这是一个农民最亲近的动物,或者说,也就是家庭成员之一。家字,不就是宝盖头下一头猪么?这观念由来已久。

家里好久没有养过大肥猪了。父亲一边想,一边看,一边看,一边想,觉得那野猪就是自己养的。儿孙都不在身边,我们劝过父亲多次,来城里一起住,他偏不。也劝过他:这块土不要了,长茅草就长茅草,几百斤玉米也值不了几个钱,莫要劳作生一场病,大家回来看望,路费都……。父亲不高兴地说,那是两码子事。他还是坚决种下了这一季玉米。

“吃吧,反正没喂猪了,这玉米也没人吃的。”想着想着,父亲竟然轻声对那野猪说起话来。

可正是这亲切的话语,惊醒了正在“埋头”咀嚼的野猪。它猛地回头,发现了慈祥的父亲,大惊失色,一口气吐掉玉米,拔腿就跑。玉米杆们纷纷被它踩到在地。一溜烟,像黑色的一溜烟,野猪就钻进“斜大土”旁边的山林,稀里哗啦的一阵草响,山林就沉默了。

3

“是不是真的老了,人老了,有些老东西就回来了!”

是的,父亲老了。国民政府迁都重庆那年出生,今年79岁了。那年,日本人的飞机轰炸了四川富顺县的邓关盐厂。爷爷、奶奶和爸等一家老小还在盐厂附近的邓关镇大河街上。日机不时来轰炸,城里越来越不安全,一家人就迁到了三十多里之外的、八百米海拔的这座杨家山上来。年轻的父亲就在这山上第一次看见了一只大野猪。

这是一条历史性的大野猪。所以,当看到那野猪的蓦然回首,父亲并不恐惧而倍感亲切,因为似乎猪的回首,也让自己蓦然回首。过往的岁月像水边的竹林倒影一样,愈来愈清晰,有些淹没的细节也像丫枝露出水面,分明起来。

那时的杨家山几乎还是一片原始森林,曾是土匪们啸聚山林的所在。新中国成立后,几场剿匪,山上就安宁了。人们陆续从山下,从镇上,乃至从三十里开外的邓关镇迁到山上来。

“那只野猪好大!”父亲回忆说,被发现的那一刻,野猪也在啃一只从地里偷来的玉米棒子。是父亲割草发现的——见到父亲,那野猪立即丢下口中的美味,嘴角还沾满玉米浆子,开始惊恐地一路狂奔。

“打野猪哦,打野猪哦!”少年儿童总是充满杀气的。父亲高声地喊:“好大的野猪哦!”几个院子的人们,四下里的人们闻声而来,朝着野猪逃窜的山林追去。

那是一只十分精明的野猪,父亲说。老乡们刚追到山上,它就跑到了山下。人们又追到山下,它已爬上另一个山坡叫唤了。于是人们又追往另一匹山。可是,当人们刚刚到达,又有人看到它在另一条坡上出现。一家又一家,大人、小孩、老的、少的,男的、女的,都陆续加入了追野猪的队伍。很快就追出了杨家山界,又追过了富顺的起凤镇、兜山镇、新兴乡、城关镇、东湖镇……

有人累了放弃了,又有下一个镇的加入,不像是追赶野猪,倒像是以野猪为靶标的一场长跑接力赛。一路追,一路也是欢声笑语。“难忘的五十年代啊!”父亲总喜欢这样说。

“没有谁能抓住一只逃命的野猪!”六十多年后,父亲说。当年他年轻,跑得快,一直跟着追出了富顺县界。

有人说:一直追到荣昌县,有个当兵的用枪击毙了这只野猪。也有人说:错了,乱扯,到了荣昌边上,它钻进一片山林就失踪了。还有人说,哪里哪里,到了界石,它又转身跑回了富顺,甚至躲回了杨家山。

不管相信哪种说法,反正从那以后,谁也没见过它。其实,山上也没再见过野猪。

4

“是不是它又回来了?”父亲想。当然不可能,野猪怎么能活那么久,都半个多世纪了呀。那么,这是一只年轻的野猪,有可能是它的儿孙,对,一定是孙子辈了。和我一样,都有孙子了。这些年,你们都躲哪儿去了呢。

似乎再也不用倡导“封山育林”了,这几年,山上已经自然而然地林木葱茏。留守的老人们年龄越来越大,丢荒的面积也越来越大。大量田土长满杂草和灌木,分不清边界。很多地方除了房前屋后和道路两旁,几乎已无路可走。山,被草木封住了,也封住了一个秘密的世界,一个陌生的世界。

“我们都老了,没人追它。”父亲说,即使看到那只野猪,即使邻居们听到响动出来吼了几声,可再也没有六十多年前人山人海疯狂追逐的情形了。父亲们老了,追不动,也觉得没什么必要去追它了,甚至感到:有野猪回来,这山上不是更显生气了么?

一个院子大约只有几个老人的山上,老人们孤独地栖居着,有野猪、野兔、蛇虫、山蜂和草木陪着日渐恢复野性的世界,也陪着他们,也是挺好的。

一家一家的人已经迁到山外。有的外出几年不回,房上爬满藤蔓。有的土墙经不住冷清与风雨,垮了。断壁残垣,杂草丛生,倒成了蛇虫老鼠的乐园。人孤独了,野物们就不再孤独。生命照样生生不息。

我又陪着父亲,不,其实,是他陪我去看“斜大土”——那块曾经的玉米地。收了这季玉米,父亲也最终将它撂荒。深冬的巴茅草比我还高,芦苇花似的,开着一片白花,煞是好看。

父亲用手指认那只野猪出没的作案现场时,我好像突然听到了蒿草深处“嗷”的一声。

莫非那只野猪又回来了?难道我回来,它也回来了?



(function(){ var bp = document.createElement("script"); bp.src = "//push.zhanzhang.baidu.com/push.js"; var s = document.getElementsByTagName("script")[0]; s.parentNode.insertBefore(bp, s); })();